鱼半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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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刀灯】量子逆流[软科幻AU/完结]

·灯刀同人本《烛刃》的解禁稿

·科幻,私设众多,有北欧神话元素,全文字数17857,食用愉快

·内含的各种梗和名词解释:  看这里

·发现错别字一类的什么BUG请评论指出.jpg



  那个位于地层之下的庞大运算矩阵甫一启动,汹涌的数据流便随着信号指示灯逐层亮起的幽蓝色光芒迅速冲入了沉睡在黑暗之中的存储序列。中控大厅里此刻亦是一副繁忙景象,悬浮在空气之中的纤薄光幕被接二连三的点亮又熄灭,其上跳跃的字符串随研究员们飞舞的手指持续闪烁。


  中控大厅内悬着的那一副巨型光幕上,进度条则刚刚冲破了百分之九十的数字。细看之下,这光幕之上用以填充那透明背景的图案正是一朵轮廓分明的樱花,那些在空气里明明灭灭的较小光幕上亦是显示着同样的标志。


  ——这是隶属太阳系第三舰队的恒星级战舰,“八重樱”号的徽章。


  一个世纪前,人类成功地将应用于星际远航的光速飞船实现了量产。这一里程碑式的突破配合着改进过的冬眠技术,终于使得一支又一支的星际舰队拥有了飞出太阳系乃至遨游银河系的能力,人类的火种自此也开始撒播向广袤宇宙的更深处。背负着星际矿产勘测、智慧文明搜索、开发新型能源等等繁重的任务,一艘艘恒星级战舰搭载着大量的学者和实习生飞赴银河系内的各处,并在行星与小行星上建立空间基地以便科研之用。


  这些由恒星级战舰建立的研究基地在历经数十年经营之后,往往自成一家。成百上千的科研人员和驻军长期停留在此,借助生态循环系统和地层掩体繁衍生息,他们甚至只需在汇报考察发现时与母星进行联络。


  而由“八重樱”号负责探索的这颗名为Gliese 581c的行星位于天秤座星群,与母星远隔二十光年。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下,驻扎此地的研究院却完成了远超其他基地的研究成果——无论是计算机技术还是新型概念武器,这里的科技水平已然超越了母星数个时代。


  对比一个世纪前来自母星研发、尚未完善的版本来说,地下掩体内这由“八重樱”号自主研发,并已经历数代革新的超级计算机“明灯一号”无疑在性能上拥有了爆发式的跃进:即使是在如此庞大的运行功率之下,这个占据了大片地下空间的研究基地“奥尔劳格”内却并未被电磁噪音所占据,只是空气中有着些微的高频波动。


  而在奥尔劳格基地被称为“中庭”的中控大厅内,那光幕上的进度条正要走到尽头。大厅内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研究员们开始齐声倒数那以秒速推进的百分数,直至它突破最后的临界点——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大厅,这些保留着母星时代白色研究服的天才科学家们也同样保留了那个时代的习惯,她们将碎纸片轮番抛向空中。尽管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普通的纸张已经极为难得,但这一次的成功应当值得这样庆祝。


  是的,“她们”。在这艘与母星国家日之本有着相当渊源的战舰上,自舰长以下一千二百人均为女性,无一例外。


 

  就在中庭内的研究员们把碎纸片洒向空中的同时,也同样有人在基地那一头的独立研究室里抛了一枚硬币出去。


  新时代的货币早已完全数据化,人们的资产无非是保存在虚拟银行服务器上或多或少的字节罢了——于是随之而变得愈发珍贵的旧时代货币摇身一变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收藏品,在博物馆之外已经很难见到。


  可正随意地抛着这枚本应出现在某场博物馆展览中的古董硬币的人,是个年轻的研究员。


  这女人穿研究服的方式很不讲究,本是能把身体裹到严严实实的规范制服硬是被她折腾出了几分夜店女郎般的味道,雪白的脖颈同隐约露出的半截锁骨皆是一样地引人遐思。她以手撑腮倚在乱糟糟地堆着各种器具的实验台上瞧着光幕上的监控,百无聊赖地把硬币朝着旁边的零重力测试区丢过去,看着那个金属制的小玩意儿在其中上下沉浮。


  就在基地那头研究员欢呼的瞬间,这女人终于停下了抛硬币的无聊把戏。她把那枚硬币直接掷向了不远处的终端操作台,然后朝着开始自上而下点亮的光幕走去。


  ——这一掷的准头很好,硬币精确地命中了启动按钮。


  她将右手的掌纹严丝合缝地印在了感应器上,与“明灯一号”实时对接的光幕上立即显示出了另一道进度条。它被交缠的双螺旋线条所包覆着前进,宛若一条飞速生长的基因链。


  

  “中庭”内此刻正是一片寂静。

光幕上的进度条早已在填满后复位归零,取而代之的是全息投影光束下一团波荡的幽光。


  像是察觉到了此间之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了一般,那仿佛会呼吸的光团几度挣扎后便渐渐地舒展开来,露出了内里被包裹起来的半透明躯体。那是个女孩,她虚幻的银白色长发蜷曲在笔直的光束内构成了保护着本体的茧。很快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苏醒过来,伸展了躯体静静地悬浮在空气里,却仍然合着眼睛。


  仿佛有同样虚幻的数据流从她的体表闪烁而过,那新生的雪白胴体逐渐被样式复古的青色和服包裹覆盖。她睁开了眼,透明的瞳孔却无法传达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唯有幽蓝的细碎光点绕着她的身体飞舞沉浮,宛若摇摆不定的灯火。

 


  没理会因为违规操作而满目飘红的系统警告,研究室内的女人正在用弹奏野蜂飞舞般的手速操纵着光幕上大大小小的程序窗口,她正娴熟地在那些标有樱花徽章的页面上修改安全指令。


  光幕黯淡了下去,年轻的研究员微微偏了偏头,朝着她左侧的空气开口了:“喏,这里和主系统连接的网络已经完全切断,周边二百米内的监控设备也一样休眠了。在直径四百米的基地范围内,你已经绝对安全了。”


  “可以考虑先把杀伤型武器收回去了么,潜行能力超一流的入侵者?”


  她左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里响起了“嗒”的一声。伴随着突兀的异响,一道人影就像是老式相机底片被泼了显影液那样现出了身形——这个超自然的过程是如此的诡异,发生在这间充满了尖端科技气息的研究室里更是像根正苗红的政治会议现场突然爬出了贞子一样令人震撼。

  入侵者把原本抵在研究员太阳穴上的光束枪放了下来,显而易见,方才的那声异响因为是她打开了这柄危险武器的保险。

  “谢谢,”她说,“我并不想伤害您……”

  这闯入研究院本部的少女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的工作牌,补充道:“水树小姐。”

 


  “明灯一号启动自检完成,运行功率20%。”

  “AI编号D2439安装完毕,加载ST119号程序激活主脑人格。”

  “D2439自检完成,准许获取最高权限。”

  漠无感情的机械女声中,那悬浮在光束下的投影女孩眼眸之中渐渐浸染了悠远的青蓝色彩,了无神采的面容之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无暇的笑容。

  “检索结果:D2439拥有完整的人格程序;准许公开制造者设定姓名。”

  巨大的光幕上随即显现出了一行属于母星古老国度“日之本”的文字:

  「あおあんどん」。

 

 

  “从阿斯加德到中庭的路可不太短,是打算一直这样走过去吗,‘妖刀大人’?”


  空荡而寂静的通道内,被称作水树的研究员推了辆载满不明试剂的小车慢悠悠地朝前走着。全纳米材料建造的走廊拥有着适度的光滑和柔韧,既不会令人轻易滑倒,也不会被随意地破坏,甚至还人性化地配备了温度调节系统、光源控制感应……以及报警功能。


  想来研究院对于旗下员工可能遭遇的事情是早有预料,可惜现在的她实在是无法使用这功能求援。


  十分钟前,陌生且极度危险的入侵者易如反掌地越过了基地的层层防御,并在工作区“阿斯加德”的一间研究室里抓小鸡一样挟持到了唯一没有去中控大厅参与AI装载的研究员。在要求对方关闭了监控系统之后,入侵者随即提出前往中庭。


  也许是不希望过多地浪费时间,这位看起来不过只是少女年纪、甚至眉目间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入侵者在扔掉了光束枪后便熟练地从空气中拔出了一柄刀,干脆地架在了研究员的脖子上。


  “见过妖刀大人,”研究员水树立刻明智地举手投降,神色看起来竟有些欢喜,“您还有什么吩咐?开门撬锁还是定点爆破,解救人质还是窃取机密?虽然我只是个坐墙角的底层小职工,不过安全权限还是蛮高的呢。”


  入侵者被她这一串麻利的广告词糊得有点晕,干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行动。这持着刀的少女丝毫没有顾忌身份败露的意思,一面用薄而修长的刀刃压着人质的脖颈,一面用脚尖把研究室内那辆运送试剂用的小推车勾了过来,动作之轻灵力道之精巧让人一望而知是拥有相当的格斗术功底。

  “推着它走,”那少女说,“既然您也已经认出了我……”

  “那就顺便把我灭口了?”水树看起来很是兴致勃勃。

  “……想来您也知道,我并不会像常规入侵者那样会被警卫系统捕获。我对您没有恶意,冒犯了。”

  水树当然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她出身于研究院下属新概念武器基地“英灵殿”,是量子部队中战功赫赫的一位,就连研究院本部的人也对她的名字十分熟悉:

  ——“妖刀姬”。


  这自然不可能是她的本名。只不过在英灵殿那边,部队成员大多是从母星的冬眠飞船成批运送过来、失去了社会身份的“弃民”。这些人的身份档案早已丢失,无法在母星的现代社会继续生存,才被当今的执政府打包送往外太空舰队的研究基地。他们的姓名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研究院分发给他们的名号。在“八重樱”号这边,使用的则都是日之本古老传说中的妖怪。


  妖刀姬是这些研究样本中唯一的女性,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使她鹤立鸡群式地引起关注。


  母星的社会形态早在井喷式的科技爆发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早先的父系男权社会在一场被后世冠以“天平”之名的革命中土崩瓦解。积蓄多年的矛盾使得天平革命的影响自下而上如浪潮般横扫了所有阶层,伴随着女性在科研事业中所取得的优异成果,政界精英的性别比例也在朝着女性倾斜。最终的结果就是,女性取得了早先男性所拥有的社会地位,掌控了联合执政府的权力,世界步入了“女权时代”。


  科技的进步使得体力劳动被机械流水线完全取代,在科研为女性所主导的大局之下,男性的地位难以得到保障。社会福利偏袒着女性,单性繁殖的技术日趋成熟,这更使得越来越多的男性失去社会身份,而后被成批送出母星。在现有的女权保障法之下,对女性开展人体试验需要极其严格的审批,危险度过高的试验甚至会被直接否决。


  所以当奥尔劳格的研究员们发现了这个跟着一群男孩被运送过来的少女时,都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尽管她们无法理解在现今的社会中,女性怎么还会失去地位。


  而后不出所料的,妖刀姬成为了量子部队中凶名赫赫的杀手。


  水树一面推着试剂车在通往中庭的走廊里晃悠,一面想着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她自然知道量子部队的战士拥有着自由掌控量子态的能力,譬如方才妖刀姬和她的刀超自然一般地出现和消失都属于这能力的一部分。因而,纵使现在她的身边看起来空无一人,但她知道那少女的概率云大约正笼罩着她,从量子层面上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然后她选择了和这位研究院内人尽皆知的杀手聊天。

  “身手这么好,在母星就有练过的吧?”

  “……嗯。”

  “量子部队的人应该都不会玩捉迷藏,你们大概谁也找不到谁吧?”

  “……是。”

  “量子态的世界是怎样的呢?能够轻易透析物质的结构吗?”

  “那倒也不是……”

  “想过结婚吗?”

  “……”


  话题很快就终结了。不过这大概也在水树的预料之中,她把小推车内一瓶刚才出门时倒了的不明试剂扶起来放好,顺带拉扯了两下歪扭的研究服领口:“你是‘天平运动’的成员吧?”


  被人质当作知心好友一样拉着聊了半天的劫持者大概是发觉到自己作为入侵者实在显得太过和气,于是让那柄随着她本体一道量子化了的刀微微地现了形,冰冷的刃抵在雪白的颈间,似是再前进一分就会划破脆弱的皮肤。


  “好吧,那就回归正题。”衣着本就很不正经的研究员侧了侧头,露出了一个更加不正经的微笑,“既然策划了这次入侵,那么想必你也很清楚奥尔劳格的构造了。想要到达中庭,必须经过‘彩虹桥Bifrost’。那里要经历的安全验证,即使是你这样的量子态战士也很难作假通过。”


  此时她正推着小车经过生化部的培养槽基地,透过加固玻璃门折射而来的冷光映入那双含着几分莫名笑意的黑色眸子,竟是让瞳孔的颜色也沾染了些许幽幽的青蓝色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维持着概率云形态的妖刀姬突然从一直死寂一片的微观视野里感受到了未知的量子纠缠。


  量子部队当然不可能所向无敌。


  事实上,即使是奥尔劳格这样在新概念武器领域进展颇顺的研究基地,对于量子态的掌控也并没有达到可以随意运用的程度。使用球状闪电武器制造出的量子幽灵战士,原本是连接触宏观世界都做不到的。由量子态到常态的双向转换技术是在研究院一位神秘学者的研究中实现的,必须要借助拥有生物活体或是监控镜头的“观测者”才有可能成功。


  量子战士们平时都蜷缩在概率云的粒子世界之中,在需要与宏观世界发生接触时才会开启观测共振,通过诱导观测者对概率云进行观测来恢复实体。而没有实体的量子战士不会为人所发现,也无法对宏观世界产生任何影响。更何况,研究院也针对量子战士开发了专有的防御系统。


  “那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妖刀姬长时间的沉默却是让水树给误解成了她成竹在胸,“实话说我对于‘量子战士孤身突破研究院内部防御系统’这种戏码还是很感兴趣的,介意让我继续围观么?”


  妖刀姬仍然没有说话。


  “你不会以为我这样蹲墙角的小职员可以有修改Bifrost安全指令的权限吧?”推着试剂车的女人这一路虽然絮絮叨叨很是多话,不过脚上倒是没停。她那张研究员的工作牌连续刷开了多道有着量子监测仪的封闭闸门,替妖刀姬省了不少事。而此时她们已经接近了彩虹桥通道的入口,隐约可见那边复杂多样的检测设备。


  少女无声的实体化在水树身后迅速完成,之前一直压在她颈间的刀刃终于被放了下来。


  “水树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协助,接下来的事情将不再与您有关。事发之后,刚才的违规操作全部都归结给我的胁迫就好……”说完妖刀姬就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其实本来就是她在挟持这个研究员才对吧?


  她在量子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乏有过绑架挟持强迫这种黑帮行为,不过那时的人质想来无论是尖叫哭泣还是咬牙悲愤都实在是太过正常的反应,像这次这个不仅没表现出对入侵敌人的愤慨,反而还心情欢快地主动提供外挂服务的诡异女人简直让她无所适从。


  “不,”斜靠在试剂车上的女人却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相反的是她从研究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亮晶晶的芯片,“我的意思是说,安全指令权限什么的,我真的有。”


  妖刀姬无言地看着她。


 

  中庭内的研究员和实习生们此时正七七八八地朝外走着,扎堆儿商量着的事情已经飞快地从AI装载成功转换到了下顿夜宵喝什么口味的营养液——研究院上下的神经回路似乎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扭曲,这一点已经在武器基地那边得到了相当的承认。


  等到人走得已经差不多了,那仍然悬浮在光束之中的投影少女也是非常人性化地伸了个懒腰。她大袖一挥,细碎如雪片般的荧光在从虚空之中骤然汇聚而来,像是早已被设定好了那样飞快地凝形。


  那是一盏样式奇古的灯,尽管只是虚幻的全息投影,却仍能分辨出那白骨蜷曲的灯杖和其中燃烧着点点幽光的纸笼。名为青行灯的少女安稳地端坐在灯盏之上,银白的发幽蓝的眼又使得她瞧起来颇有几分传说中的女妖的感觉。


  “这里很好,也很适合我,”她坐着灵灯在偌大的中控大厅里慢悠悠地飘行了几圈,却是在对着唯一留在此地的研究院院长讲话,“不胜感激,早见花院长。”


  “无用的躯体啊什么的,其实是阻碍你们人类走向未来的陷阱呢……”她侧了侧头,露出了冰冷精致的笑容,“唯有将思想与无限延伸的数据流相融,才能突破人类渺小躯体的限制并得到觐见宇宙真相的机会。”


  “……水树?”早见花却是紧盯着那少女与某位研究员极其相似的面容,几番犹豫后最终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青行灯正抚着那盏灵灯的骨质灯杖。闻言,她倒是利落地飘飞到了被誉为整个研究院中最接近正常人的院长早见花面前,眉间舒展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度。在一片荡漾的幽蓝光辉之中,她伸出虚幻的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你是说那个喜欢胡来的女人吗?她倒是把很多东西都留给我了呢。”


  她以手掩唇,姿态神情都是一色的妩媚动人:“像是只有立意的课题,解到一半的逻辑运算,信手乱涂的设计草稿……自然了,也包括她的学识,她的思想,甚至她的愿望。”


  “就连编写新的剧本的权力,也都和这座基地的最高权限一起移交给了我。”

“我,便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形式。”


说完,她自顾自地飘到了全息投影设备所覆盖不到的边缘,灵灯中暗弱的幽光骤然炽目起来。那些刚刚恢复了沉眠的存储序列只一个瞬间就被重新唤醒,庞大的数据流毫无征兆地极速涌入“明灯一号”的主脑,已经熄灭的光幕上再度有命令符一行行地亮起。


  “所以呢,她死了。”


  就像是在同一时间接到了不可违抗的命令,这间中控大厅彻底地苏醒了,安全系统的警告窗口和刺耳的警报声就像是蜂窝被捅了个对穿的蜂群一样飘得满天都是。早见花已经无暇去顾快要直接糊到她脸上的大片红色“WARNING”,她以通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在研究人员身上的敏捷速度扑向了某座被特种材料包覆在其中的操作台,借助藏在研究服袖口的一小瓶特制试剂轻易地破开了它。研究院院长试图将躺在那里面的一块黑色芯片粗暴地捅进主脑接口,但是伴随着电流声而来的却是芯片被烧毁的焦糊味。

  而全息投影下的背叛者AI再度舒展身体,眨眼间她便已从少女的形态变作了成年女人的模样——

  “明灯一号,运行功率95%;封锁奥尔劳格全部出口,开启量子级扫描甄别系统,变更安全访问权限。”

  “发布小型探测飞船全部返航的最高优先级命令,锁死主舰驾驶系统。”


  这笑意冷然的女人一面以她刚刚取得的最高权限朝基地主脑发布着近乎疯狂的命令,一面还不忘语气轻松地同研究院院长闲聊:“早见花院长,感谢您帮助我毁掉了最后一块抑制芯片,合作愉快。”


“我知道您现在的疑问可能和这里飘出来的安全警告一样多——如果您是想在终局到来之前知道些什么的话,那么就同我一道等一等还在路上的客人们吧。”


  她倚在虚幻的灵灯上搓了个响指,已经挤占了整个中庭的红色蜂群像是被喷了强力杀虫剂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幅的基地地图在光幕上刷新而出:“我啊,可是给她们留了点儿惊喜呢。”


  地图上,连接着研究院工作区阿斯加德与中庭的那座“彩虹桥”被整个标成了妖异的红色,闪烁着不祥的光辉。

  “あたいが案内してあげるよ、地獄まで、ね?”最后一句话,她换用了古老的日之本语言微笑着说。

 

 

  “所以说,你是天平运动的成员吧?”


  正提刀而立负责着警戒工作的量子战士头都没回一下,却还是用了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嗯”作回答。妖刀姬可以近乎完美地操控观测共振的频率,因此她也完全可以做到某些打破量子物理学定律的事情,比如说用概率云的形态为正在破解安全系统的水树做一做遮掩。


  很显然妖刀姬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把最后一行代码输完敲了回车等着进度条的水树却是百无聊赖:“因为这个,才会被驱逐出母星?”


  “天平运动”是母星在后女权时代出现的民间组织,他们以天平革命为名,秉承着性别平权的理念四处活动,目标则是让母星恢复到天平革命刚刚完成时的短暂平权时代——尽管这样的呼吁同现如今的女性强权对比显得脆弱又可笑,但这个组织的成员却从未放弃过努力。


  自然,组织的成员大部分都是男性,但也有少部分来自文史哲研究群体和尖端科技研发团队的女性成员。在男性本就没有太多话语权的前提下,即使是有高学历的女性平权运动者愿意为他们发声,也被铺天盖地的刻薄社会舆论所淹没。

  “不过是一群无知的田园男权狗!”

  “大概只是想要女人养着他们还心甘情愿地献出卵子而已吧?”

  “你们高贵的男权主义就别想着天天装平权了吧?”

  “男人整天想什么教育和工作呢?以后找个好女人结婚,替人家搬搬砖看看孩子就能过一辈子了。”


  因为平权主义的思潮在执政府看来实在是危险,监测了几次网络热点和示威游行之后终于采取了强硬措施。于是天平组织的成员在暴露了身份之后,通常都会被剥夺社会身份流放到太阳系舰队所驻扎的银外星系作为苦力或是人体实验的样本。


  这也是能为妖刀姬的出现作出的唯一解释。


  “嗨嗨,可你现今已经拥有了这样伟大的力量,是不是也想过杀回母星朝着那些极权主义的垃圾们劈面来上一刀?”不正经的研究员自然也有着不正经的脑回路,此刻的水树倒像个狂热的平权主义者那样循循善诱,仿佛生怕这个基地叛徒的跳反指数还不够高。


  “……伟大,么?”妖刀姬却是盯着她在量子态下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手掌心喃喃自语。

  水树身边的试剂车里少了几只容器。


方才这女人提出能够帮助她入侵Bifrost的系统修改安全指令,但拿出了安全密钥芯片的水树却又表示出来的太匆忙没有随身携带接入系统用的终端。实在看不下去了的量子战士便随手把几只试剂瓶连带里面的溶液一起分子重组成了一台可用的线控老式终端机,引来了研究员“仿佛在看超能力者”一般的神情。


“你不会觉得这样的剧情十分带感吗?”水树换了个姿势,把放在大腿上的终端机挪了挪以便不扯到连接在走廊充电口上的数据线,语气很是飞扬,“‘超强量子战士因为发觉了研究院的黑暗决定接受地下组织的策反并解救自己的同事们于是潜入基地深处盗取绝密资料后历经一番追逃成功回到母星斩杀极权主义者首脑并为平权组织赢得了最终胜利成为世界敬仰的英雄’什么的。”


妖刀姬看了她好一会儿。


“水树小姐……很喜欢看小说吗?”

“唔,算是次要爱好吧,”这女人倚靠在试剂车和纳米合金墙壁之间姿态妖娆,眼波流转之间很是勾人心魄,“比起阅读过去的故事,还是更喜欢自己创作和收集呢。”

这时她大腿上的老式终端机唰的黑屏了,惨白色的粗陋字符串一行接一行地跳了上来,最后显示在屏幕上的是一溜复杂的数字。

“喏,密码。”水树指了指屏幕上那不知有多少位的数字。

妖刀姬没有应答。


研究员回过头,乌金色的刀刃因高速移动而割破了空气的声音显得很是刺耳,但凶器本体却足够在她察觉之前挨着她脖子刺进研究院号称坚不可破的纳米合金墙壁。一直沉默而温和的入侵者此时正一手握刀一手撑在墙壁上把水树给笼了进来,漆黑的眼底尽是冰冷的锋芒。


“终于决定灭口了?”背靠着墙壁、退无可退的女人抬眼看着杀气腾腾的少女,“可你这明明是壁……”


在“咚”的一声重响之后,水树眼睁睁瞧见妖刀姬身后的走廊墙壁破了一个西瓜横截面那么大的洞,而后朝着四周爬行的裂缝像扭曲的蛇群一样迅速伸展。在一片飞扬的合金碎屑之中,一个有正常人三倍高的黑影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毫无疑问,那是一尊看上去就不是扫地机器人那种善类的机甲,刚才打出西瓜般破洞的是它未知材料制作的拳头。而妖刀姬电光火石间转身的利落动作,也恰好挡住了飞向水树的合金碎片。


 

妖刀姬手中一直用来胁迫人质用的长刀终于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它在迅速地脱离了量子态之后被主人轻若无物地挥舞出接连成片的残影。水树看不太清刀刃与机甲金属外壳接触的细节,显而易见的却是庞大沉重的机甲被身形弱小的少女连连击退,几乎要被打回到破墙的那一边去。


完成了一套连贯的刀法后妖刀姬也在暂时的调息,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那个脑回路很是清奇的研究员正在用“你恐怕真的是超能力者”的目光打量着她。

妖刀姬:“……”

“总之这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安全了,”她一面重新提刀上挑,借助巧妙的着力点连续地荡开那机甲不断砸过来的铁拳,“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水树小姐,你现在原路返回阿斯加德,应该还来得……”


最后一个字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视线所及之处一大片爬行的黑影正在像汹涌的蚁潮一样朝着她们的方向呼啸而来,它们正是从“彩虹桥”的那一端而来。这蚁潮的组成者是一堆蜘蛛型的小机器人,扫地机器人一样的体型却丝毫表现不出它们的友善,其上的金属獠牙和密布着尖锐针刺的蛛腿无不像是附着了死神的冰冷微笑。


她当机立断地飞起一脚把纠缠不休的巨型机甲踹得朝后一个趄趔,趁着抢出的一瞬空当挥刀把扑到水树面前的两三只“蜘蛛”拦腰斩断。然而水树抢在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之前就把手边的那辆试剂车踢向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机甲蚁潮,试剂瓶倾倒破碎的声音叮叮当当很是好听,金属支架与机甲的外壳磨出了一串闪亮火花……黑压压的蚁群就这样被清出了一点点缝隙,可以容两个人暂时地在面前的大家伙和身后的蚁潮之间后退防守。


妖刀姬一时不知道是该惊讶这个瞧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竟然有着如此怪力,还是该提醒对方目前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就这么被她给踢飞了。


妖刀仍在狂舞,量子战士甚至开始思考能不能借助可用的分子重组重新做一辆可以载人的小车把她画风清奇的人质送出去。然而不待她思斟完毕,那厢已经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妖刀大人,上车。”


她转过头,终于露出了自挟持水树起到现在的第一个惊愕的神情:那个刚才在踢飞了试剂车后就在跳着脚躲闪蜘蛛机甲的研究员现在正坐在一个不明飞行物上,在四周都是机甲的情形下,这浮在半空中的女人瞧着反而像个活生生的靶子。至于被她骑着的那个突然出现的玩意儿,定睛一看竟然是盏灯。


一记强力的劈斩精准地降落在机甲群的中心,荡开了半个战圈后妖刀的主人已经借着这一刀的反作用力和水树的牵引跳上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反重力灯杖。

“你……”

“我?我已经修改了Bifrost的安全指令,量子监测仪什么的刚刚被我黑掉了。”如此关头这女人瞧着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相当熟练地驾驭着这造型诡异的坐骑在机甲蚁群之中穿梭,赛车一样以各种特技动作闪避着从各处而来的突袭,朝着“彩虹桥”彼端的出口冲去。


水树又一抬腿踹开了一只快要咬到她研究服衣角的机甲:“后头那只大的叫海姆达尔,设计之初的目的就是守卫Bifrost。机械部那些疯子也不知道怎么改造了它,总之它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给游戏开发商氪了金一样丧心病狂。”


“妖刀大人,我很愿意像你一样相信你的刀,也相信身为量子部队之骄傲的你根本无须顾及我这种底层小职工的性命……”很难想象在这种时候她还有工夫歪过头来朝着妖刀姬微笑,“不过就刚才你为了保护我而壁咚了我的行为来判断,你恐怕还是相当在意我的。”


妖刀姬并没太听清楚水树的后半句说了什么,因为她的刀刚好同三四只机甲碰撞在一起摩擦出了极为难听的声音。她开始不断地在实体和量子态之间转换,借助概率云显影时可控的位置实现了类似瞬移一样的效果,密不透风地把机甲群和水树口中那只海姆达尔的攻势阻挡在闪亮而冰冷的刀光之外。


但水树冲着她笑起来的时候,她十分确信自己又一次在这个女人的眼底看到了诡秘莫测的青蓝色彩。


“而且啊……你想要去中庭取得的东西,我从一开始就很明白呢。”那女人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轻,但妖刀姬却听得很清楚。


在机甲的金属碰撞声、妖刀挥舞时的金色光弧和“海姆达尔”一路追来时踩得一塌糊涂的残垣断壁之间,两个人也总算是接近了“彩虹桥”的出口。妖刀最后一次挥出,在半空中画出了半道圆润的刀影,生生把已经冲得很近几乎要一拳砸上来的巨型机甲劈了回去。


承载着两个人的反重力灯杖终于冲破了出口处的光幕,水树紧接着便扭身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把工作牌拍在了芯片扫描仪上。沉重的闸门在“海姆达尔”追来的前一瞬轰然落下,两个人在听见那机甲撞在了闸门上的巨响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你究竟是谁?”

在方才的巨响后尚未平息的嗡嗡声和闸门关闭后的一片黑暗中,妖刀姬的声音显得冰冷又清明。

 


“问我?工作牌上都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结果这刚刚和她一道历经了一场逃亡之战的女人根本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还伸手指了指被扫描仪指示灯微微照亮轮廓的工作牌,也不管黑暗中到底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战舰后勤部一个搞点无聊研究的墙角临时工罢了。”


年轻的量子战士正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调整呼吸,闻言却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从未听说过后勤部里有会制作便携式反重力武装的人,”少女把长刀横放在膝上缓慢擦拭,“遑论这样的人还有着能对Bifrost起效的安全权限。”


她站起身来,轻而舒缓地抖了抖手中的利刃:“水树小姐你相当熟悉量子战士的特点,只一眼就能轻易认出我,甚至在刚才那样混乱的战斗里还能一直保持着对我的视角方便我随时使用观测共振。”

“你是量子研究行会的人。”


闸门那边的“海姆达尔”应该是已经自我修复完毕,此刻又开始继续捶墙。“彩虹桥”作为连接基地两块区域的命脉自然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方才这机甲能够打穿纳米合金的走廊,现在却正在接连努力地攻击着闸门。


妖刀姬手中的长刀骤然伸展,方才还能够勉强当做割喉短剑的凶器此时已经长得有些怪异。她拎着刀重新走向闸门,一片黑暗之中仍能精确地连续下刀,妖刀轻易地刺穿厚重的闸门后又穿透机甲外壳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刀法。”水树由衷地称赞。


“我在母星的时候就是孤儿,是被剑道馆的老师傅养大的,”妖刀姬讲话的间隙之中,“海姆达尔”卖力捶墙的声响越来越重,“他于我有大恩,所以当他要求刀术学成的我为极权主义联盟工作时,我也没有拒绝。”


这时“彩虹桥”的断电保护系统终于失效了,重新亮起的惨白灯光下少女挥刀的身影轻盈而伶仃,像是随时都会同闪灭的刀光一起消弭于无形。


“她们教会了我如何用最快最精致的手法了结人的性命,却没有教过我如何面对双手沾满血腥的罪恶。我杀过人,杀过各种各样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是任务的目标,我就从未让他们的生命延长一秒钟。”


妖刀刺出的节奏越来越轻灵流畅,她讲话时的语气却愈发地沉敛下去:“我一直固执地相信着那个男人给我的安排,却不能不承认我刀下属于天平组织的亡魂越多,我就越能感受到他是错的。”


“可直到我终于下定决心反叛,开始为曾经的敌手冲杀时,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作为那些被歧视的男人的同性却坚定地维护着极端女权。”她刺出了最后一刀,在听见了门外机甲四分五裂的声音之后终于收回了武器。


“最后一次见面,我亲手斩杀了我的师父。至死他也没有承认他所维护的那一方是错的,只是嘲笑着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学会剑道的精华,杀过那么多人之后还保留着软弱畏缩的内心。也正是因为那一刻的犹豫,我暴露了行踪,被极权主义联盟捕获后宣判流放。”


少女转头看向了那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研究员,漆黑的眼眸之中似是缠绕着一缕微弱的金芒:“他们并非不想杀我,只是怜惜我一身杀人的本事,想要借助太阳系舰队领先母星的科技水平把我改造成更强更听话的工具罢了。”


“但是量子态……实质上却是我的如愿以偿……”她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张常年是一片漠然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时有些令人惊异,“在我无法控制内心的崩坏,总是想提着刀去疯狂屠戮的时候,只有蜷缩在量子态的概率云中,彻底抹去属于宏观世界的实体才能消除自己所带来的危险。”


水树在这一会儿功夫里已经把刚才反重力武装的损伤修复得差不多了,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接话:“你会喜欢这种‘他人看向你的一眼就决定了你是否存在’的活法?”


“我会喜欢,可更多的人不能接受。”提着刀的少女已经在朝着中庭方向的那个岔道口走去,听到水树的问题后她很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不会容忍和从前的男权时代一样疯狂的极端女权,我想替量子部队里无辜的男孩达成他们的愿望。”


“所以你才会选择在基地主脑装载新版AI的这一天入侵,目标是窃取存放在绝密资料库的‘逆流计划书’?”水树重新坐上了她的反重力武装,不紧不慢地飘行到了妖刀姬的身后,“判断很精确,计划很周密,行事很大胆,可惜今天也发生了些别的事情。”


嘴角噙着笑的女人随手指向了一片沉寂的基地深处:“你没有发觉,在今天的奥尔劳格里你只碰到了我一个生物活体吗?”

“跟我来好了,假若你愿意相信我这个底层小职工的话。”

 


与此同时的中庭却又恢复到了AI装载时的紧张场面。


研究员们占据了所有可用的终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进行着各种操作,密密麻麻的字符串在不同的光幕上飞快跳跃并最终化作全息投影光束下漫天的箭雨。那些数据世界里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都是朝着悬浮在大厅中央的青衣女人而去,却都在近得她身的一霎就被幽蓝色的灵火焚烧殆尽。


青行灯斜倚在她那盏幽光荡漾的灵灯上,面上是一派冷漠又精致的笑容。她瞧着率领了一群研究院精锐正在狂攻她设置的系统封锁的院长早见花,柔声道:“还要继续努力啊,诸位。”


“虽然水树那个女人的思维总是很不着道,做事也少有不半途而废的时候,可研究院的科研本就是建立在她懒得去完善的残缺理论基础上呢。”青行灯又一拂袖,象征着系统封锁的那层透明屏障像个晶体巨茧一样将“明灯一号”的主脑裹了进去。

“习惯于生活在她保护之下的奥尔劳格研究院,又是否能够抵挡得住起源于她的背叛?”

“背叛?”早见花却是骤然起身,“这便是她的选择?”


回答早见花的是青行灯哼起的一段歌剧。研究院的院长追溯了一下记忆,立刻发觉她正在哼着的调子是来自母星旧时代的《尼伯龙根的指环》。而不出所料的是,青行灯已经从浩如烟海的资料库中调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编号,YDJ3270;分类,绝密。”

“所属资料库:Nibelungen。”

“查看权限:SSS。”


随着文件的信息在巨型光幕上被一行行的显示出来,研究员们的目光也纷纷被它吸引了过去。作为死者国度的尼伯龙根资料库收录的都是已否决或是遭遇破坏而无法继续进行的研究课题,这一类的东西通常都具有危险性。而SSS的查看权限也意味着,整个奥尔劳格甚至“八重樱”号上能够查看这份文件的人都寥寥可数。


“文件名:《莱茵的黄金——逆流计划书》。”

“立项:量子态生物实体的复原技术探究。”

“早见花院长,”青行灯终于哼完了那一小段歌剧,侧过头来却是冲着所有的人微笑,“这……毋宁说是‘我们’的选择呢。”

早见花没有再说话,尽管此时的研究员们已经开始疑惑地交头接耳……他们并不知道“水树”又是何人。


早见花同水树认识是很早的事情了,早到那时太阳系舰队才刚刚准备起航。她们作为接受派遣的科研工作者在“八重樱”号上相遇,也曾一起探讨过科研热题。水树此人在她心目中堪称不世出的天才,无论是新奇到匪夷所思的构想还是对现有理论体系的质疑和修改都足以令人震惊。虽然她的性格很是怪异,总是不愿对那些含金量极高的课题进行深入研讨,为研究院架构的颠覆性理论体系也在诸多关键之处残缺不全……但她仍然是奥尔劳格基地不可取代的存在,纵然是早见花被任命为了院长,纵然是绝大多数研究员都不知道她是谁。


情况在水树加入了量子研究行会后变得愈发严重了起来:量子态相关的研究领域存在着大片的空白,这对于水树这样的研究狂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莱茵河底埋藏的黄金。在这女人夜以继日地投入了量子态新概念武器的研制之后,就连早见花也很难看到她了。武器基地那边不断传来试验成功的好消息,水树却是更加的深居简出。而量子战士诞生的那一天,也宣告着她的失踪。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但早见花的个人邮箱里却隔一阵便能收到发件人那一栏一片空白的邮件,里面总是写满了有关量子态研究的凌乱的公式和论证,还有对试验方向的猜测。

邮件从来都没有署名,但她知道那是谁。

直到不久前的一天,她回到空无一人的研究室时发现终端的光幕已经被点亮了,上面打开的窗口是一封内容只有一句话的邮件:「あたいがちょっとだけ助けてあげるよ。」

她拿起桌面上多出的那块蓝色芯片,然后召集全院开始了全新AI的装载工作。

“青行灯”吗?倒是真的很像那个人……


这时早见花听见已经被封锁的那扇中庭的大门发出了怪异的声响,先是隐约的细碎切割声,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倒像是在暴力地破拆。在某一刻的瞬间宁静之后,厚重的大门随着一道一闪而灭的刀光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众目睽睽之下,右手提着长刀左手搂着某位研究员、脚下像御剑那样踩着灯形反重力武装的少女就这么冲了进来,并且精准地降落在了神色愕然的研究院院长和面带微笑的AI青行灯面前。

 


“好久不见。”那女人倒是施施然就从妖刀姬的身边走了过来,没管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研究员,直接对早见花说着。

然而不等早见花说话,那虚空中悬浮着的青衣女人已经飘行到了水树的面前:“来得太慢了。”


她们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更是恰如双生的镜中倒影。若非一个穿着乱七八糟的研究服另一个却是一身复古的青色和服,根本难以分清彼此。水树面对着这个她亲手制作的、几乎完全复刻了她本体的AI却是毫无心理负担:“那自然是因为你给我添了麻烦。”

青行灯冷哼了一声。

她身边的透明屏障渐渐散去了,那份绝密文件《莱茵黄金》的封面还显示在巨型光幕上。她大袖一挥,一块被刻录完毕的芯片啪一声从某个主脑接口弹了出来,一旁的妖刀姬只是一次量子闪烁便瞬移而至,取得了那份事关量子部队未来的绝密文件。


“这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水树?”早见花看着面前这个消失了数年的天才研究员。

“算是吧,”水树也是微笑着说道,“我的生命属于我们头顶上十千米之外的浩瀚星海,我的灵魂注定与虚空之中跳着无尽之舞的‘弦’为伍。”

“我必须要离开。”

“那她呢?你一开始就已经在等待她的到来了吗?”早见花指了指旁边提刀而立的妖刀少女,“不惜扰乱基地的秩序,甚至背叛所有的同事和你的信仰,也要带上她一起逃亡?你和她早有约定?或者说,她是你的……”


水树的笑容僵住了。

研究员们瞠目结舌。

唯有虚空中的青行灯发出了一声嘲笑:“愚钝。”

水树对于青行灯的嘲讽难得赞成地鼓了鼓掌,对方却并不领情:“我在说你呢。”

“我?”水树看了一眼仍然面无表情的妖刀姬,“我可是把她和她的同僚变成量子战士,毁灭了他们本体的杀人凶手,剧本里最常见的突然跳反的幕后黑手。即使是一会儿的逃亡计划里,也丝毫没有与她有关的部分呢。”

“反而是她,现在已经跟着我到了这个基地防御最严密的地方,面对着史无前例的全自主AI,等下能不能顺利脱身还是个未知数呢。”

“天平组织的余孽,基地应该不会轻易放过吧?”


她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顿时炸开了锅。太阳系舰队都受极权主义联盟扶持,这是不争的事实。天平组织的成员即使是在银外星系也会被严密监控,如果有出格的行为更是可能会被直接斩杀。


妖刀姬是天平组织的人?这么大一个威胁就放在基地内部,直到如今也没有人发觉?


一直沉默着的量子战士似是有些微的讶异,她看了那个本是被她挟持、后来不知怎么就和她成了合作伙伴的研究员一眼,神色之中却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冷淡。然后她站了出来,走到了那些灼热目光交汇的中心点。


“是的,”她昂起了头,“我始终铭记着‘天平’的信念。”


“‘我们不求获得绝对的权力,我们只愿不同的性别可以自由平等’,这是我的信仰。女权时代并不会比男权时代更好,二者不过是互为倒影的双生恶魔。我们剥夺男人的权利,把他们踢出知识的领域之外,我们嘲讽他们一无是处,从小就告诉他们以后找个好女人就可以度过一生,我们把他们当做人类社会的低等公民……”


“可我们恰恰忘记了,一个世纪之前我们也曾被这样对待。那些量子战士们如今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像我们从前也无法摆脱世俗的眼光为自己而活。我们已经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可大部分人却茫然无知。”


她重新提起了妖刀:“如果不加以阻止,仇恨的轮盘会永不停息地转动。我早已死去了,我只是个在概率云中游走的幽灵,可我想要实现他们的愿望,让他们逃离那个被别人看一眼就决定了存在与否的世界。”


“我已经彻底地厌烦了伤害与屠戮。就像我过世的师父说的那样,我只有一颗软弱畏缩的心,根本不足以驾驭这些力量,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别人刀下。”

“可我不会后悔。”


一片寂静之中,水树孤零零的掌声显得格外突兀。这女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似的,她为已经暴露在众人视野中的天平组织的战士献出了鼓舞的掌声。而后她径直朝着妖刀姬走了过去,面上挂着她们初见时的诡秘笑容。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欢迎加入宇宙逃亡计划豪华午餐。”

 


一刻钟后,天平组织的余孽和奥尔劳格研究院的叛徒正一起在逃亡的路上狂奔。

通向飞船停泊港的道路在水树暴露出她反水野心,并与妖刀姬一道破门而出的那一刻起就被笑容冷漠的青行灯封锁了,此刻基地幽深而纵横交错的通道之中满是刺耳的警报声和浮动着的红光。由于先前青行灯变更了安全权限的缘故,基地内的职工们大多都被困在了自己的研究室里,于是直到现在她们也没有在通道里遇到过其他人。


然而,一大群和之前那个被妖刀姬活拆了的“海姆达尔”型机甲正在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涌出,持续地阻拦着她们的前进。水树凭借着她的反重力武装左躲右闪,不时找个机会把迫近的机甲踹回去,妖刀姬则不断地借助量子闪烁在空气中挥舞出纵横交错的刀光,一尊又一尊的机甲都在那刀光闪过之后轰然倒塌。


“你拆起这个东西来,倒是挺熟练的?”水树一面示意妖刀姬在一个路口左转一面讶异地看着对方超高效率的拆迁,“为什么之前被追得那么惨也不动手?”


“那次……是在观察结构。”妖刀姬很坦诚。


“……这倒也是,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跑得更快一点比较好呢,机械部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这玩意儿,这么拆得拆到故事完结了。”


“可是……青行灯还在那里,没关系吗?”妖刀姬似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


“她啊……”水树略略停了步子观察了一下地形,话头倒是没断,“完全没有问题呢。那只是另一个形式的我,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我赋予她的自由度太高了,所以她稍微有点任性罢了——我的逃跑计划可是都在倚仗她。”


妖刀姬没说话,不过水树仿佛能在她脸上看出“丝毫没有觉得任性只是稍微有点”的神色。于是她又补充道:“‘青行灯’就是狂热地投身于科技研究的那个我,我把她做成了AI,所以在她的逻辑判断中我的叛逃行为属于违规,阻拦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她可帮了我们不少忙呢,”她看向了妖刀姬怀里揣着的那块芯片,“逃跑用的交通工具也是拜托了她的。”

妖刀姬把挡在面前的密闭玻璃门一刀敲碎:“所以你没有她那么坦诚。”

这时她的面前恰好出现了一个转角,一次量子闪烁后她便突兀地出现在了转角的另一面。而在她从水树视角里消失的前一瞬间,她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就在下一秒,那只手连带着它的主人凭空消失了。


她又转回了墙角的那一边,于是水树也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妖刀姬没再停顿,刀光倾泻而出把身后追上来的一尊机甲干净地拆掉,然后继续和水树一道狂奔。

“果然你猜到了?”水树无可奈何道,“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相信‘逆流计划书’的内容是可以实现的?”


这女人说着话却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把研究服背面的针孔摄像头取了下来:“早知道我也不必如此费力,叫你总站在我面前就是了。虽然我看得见概率云,可视角总是个麻烦。”

妖刀姬很轻地笑了一声。

“量子态的我是‘被别人看一眼就决定了存在与否’的人,可反量子态的你,却是‘只有看到别人才能维持存在’的人……”

“……那可真是巧了,”水树说,“所以你想过结婚吗?”


说这话的时候通往飞船停泊港的通道里突然发生了爆炸,水树一把捞起妖刀姬然后就开始了加速。灯盏一般的反重力武装载着研究员和研究员怀里搂着的量子战士风驰电掣般穿越了浓烟和火海,朝着早已准备在那里的一艘小型飞船而去。

 


在那艘名为“幽光”的小型飞船成功升空、并渐渐地脱离了Gliese 581c的引力后,两个逃亡出来的基地叛徒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八重樱”号的驾驶系统被青行灯锁死了,其他飞船又收到了强制返航的最高优先级命令,这艘刚刚磕磕绊绊跑出来的飞船大概算是暂时的安全了。

妖刀姬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水树小姐,你有光速飞船的驾驶证?”

“哪能有啊,我就是一个后勤部的小职工。”然后不出所料的,这女人歪着头笑了起来。

“那……”

“那当然是我来驾驶了。”一个和水树有着同样声线的冷冰冰的声音在驾驶舱的中控台上响起,灵灯上青衣银发的女人随即在全息投影下现出身来。妖刀姬下意识就想拔刀,被一旁的水树按住了。


“AI这种东西,做好了以后多存几个备份用在其他地方也是很正常的呢。”


这时她们正在从行星的正面飞向背面,红矮星Gliese低弱黯淡的阳光透过特种材质的窗口照射进来。两个人同时朝着窗外看去,无边无际的斑斓星海作背景布,这颗不会自转的行星被完整的切割成了阴阳两半,被分别称作巴尔德和霍德尔的向阳面和背阳面就像两个半颗的金黑宝石一样镶嵌在一起,在光与暗之中持续着永恒的双向凝视。


“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想问我?”片刻后水树突然低声道,“关于‘逆流计划书’,关于反量子态……又或者是我的真实目的?”

“其他事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和我是‘同类’……”妖刀姬正静静地看着她,“这就够了。”

水树起身走到了驾驶台前随手操作了几下:“那就长话短说。其实从前在母星的时候,我是个写小说的。”

妖刀姬:“……”


这女人懒洋洋地在虚拟键盘上敲打了几下,挑了挑眉毛续道:“我只是喜欢探知那些未知的东西,再把它们记录下来,仅此而已。至于极权平权,量子粒子,对于我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量子态的世界是未知的,所以我把自己量子化了;复原量子态的生物体会发生什么也是未知的,所以我就把自己反量子化了。”

“毕竟,天平革命的名称起源也许只是因为那个革命领袖是天秤座呢?”


妖刀姬:“……嗯。”


“至于量子部队的事,虽然我个人并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死活,不过既然你很在意的话,我就试试看好了……”水树从妖刀姬手里接过那块芯片插入读取器,“我在‘青行灯’那里保存了很多数据,不过《莱茵黄金》这份文件却独独损坏了,还是得感谢你拼力把它带了出来。”


“我啊,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唯一想做的,不过是去看看宇宙里那么多还没见过的东西罢了。偏偏研究院就是不肯放我离开,就算我那么消极怠工,连课题都没有认真做完过,他们竟然还捧着我。”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实啊,妖刀姬心说。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活,而你的愿望我也会尽力去完成,未来总是朝着美好的方向,不是么?”在把芯片里的文件内容拷贝完毕之后,水树重新朝着妖刀姬走了过来,“要委屈你和我一起开始无尽的星际逃亡了,愿意接受这个邀请么?”


“你愿意……同我一道只存在于彼此的眼中么?“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面容其实堪称绝美的女人以手掩唇,唯余眼角隐约可见的一抹笑意。飞船光速的前进之中,红矮星的光辉再一次让她沐浴在了柔和的日晕里。妖刀姬看着她,看着她像光芒里降落的天使那样朝她发出一份有关星际逃亡的邀请。


“荣幸之至。”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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