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半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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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的坑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在下宇宙第一咸鱼半青 感谢喜欢我的小天使们w

复叹青溟(某长坑半年一产的巨长番外

1.《千夜听雨》的番外

2.…没啥好说的啊哈哈

3.太长。写完滚去学习了


番外·海神·复叹青溟

“你可愿接承这海神之位,自此担下守护神族之重任?”

“我愿意。”

“即使是付诸一切不惜代价,也不会追悔?”

“我不悔。”

“这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无论是替他,还是替整个水族。”

“我将以我之生命我之灵魂,有生之年内护得水族平安。”

“此为,第十二代海神若之誓约。”


四千多年前。


寂静幽深的海神殿里只有几点蓝光明明灭灭,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一个微弱的呼吸声时断时续。长发灰白的苍老海神只披着薄薄的一层外衣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低头轻抚手中那柄修长的法杖。仿佛是听见了火族屠戮水族的残酷声音,老人皱起了眉头,抚摸法杖的手指停在了那颗镶嵌其中的海神珠上。

这正是精灵界水族火族全面战争之际。两大系族互为世仇,自上古互相倾轧缠战,少有罢休之时。此番大战,也只是九万多年来无法计数序列的一次罢了。

但这一战,火族高傲凌厉的蛟龙神沧夏亲自出战,逼不得已的水族守护神海神与之大战三天,以双方两败俱伤而告终。蛟龙神沧夏虽然并非拥有真正神位,只是因强盛实力和诡异战斗方式而被蛇族称以神族之名的“伪神”,但她一手将水火元素完美相融的绝技配上火爆强硬的性格,战斗力之强竟胜过以守护著称的海神几分。

以至于水火两族之神剧战三天三夜之后,受到重创的海神竟就此一病不起,自我封闭于海神殿之中。

当任海神也就是第十一代海神本已年近神族寿命终点,一生与火族征战,年轻时折损了许多生命本源。如今迟暮之时,曾让无数火族强者铩羽而归的海神终究是无法再与火灵蛇族新晋而出势头正盛的蛟龙神相抗,毕生荣光陨灭于这个名叫沧夏的年轻女子手中。

水火两族大战已达高峰,海神却在此时身受重创继而避战不出,水族的情势已是岌岌可危。火族的攻击力一向盛于水族,失去了海神的保护,水族败退衰落的命运似乎已然注定。

明日…沧夏就将要进入海洋星了吧。老人长久地叹息了一声。

圆润透明的神珠似乎在回应他一般,折出了一道流转的光华。

老人凝视着法杖,其上那栩栩如生的纹路,幽蓝色温润的棱角,无不是他所太过熟悉的一切。尤其是那颗明亮的神珠,更是经他六七千年的温养凝炼才成型于上的法杖之魂所在。此生征战,手中这柄法杖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可算得他此生唯一的朋友。

他缓慢的叹息了起来,声音低哑:

“‘北溟’啊……恐怕就要委屈你了。这么多年了,我虽已感受到你的器魂成型,可我,大概是不能活着看见你成为真正的神器了。”

法杖北溟,历代海神的传承武器,由初代海神塑形,后世十位海神不断温养浸润而成。在第十一代海神这里,它终于凝出了属于自己的器魂,但却还未能形成完整的意识。假如突破了这道关卡,北溟也就将进化为与创世神赐予的神器同样阶层的地步。

但此时的海神已灯枯油尽,无法再帮助北溟完成最后一步进化。而毫无疑问,若蛟龙神沧夏带领火族获得战争的胜利,北溟也将落入她手,由她来塑造器魂的意识。

海神珠不断散发出明亮的光华来,似乎是想竭力的突破最后一层界限,但却徒劳无功。它虽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灵识,却是由十一位海神温养而出的,又怎会愿意被沧夏所持有?

“可惜了……”苍老的海神苦笑起来,“我一生征伐,最后却败在火族的年轻人手里。北溟,若是我能唤来那位龙族的皇者大人,或许你还不必受此折辱。那青龙一族的神,虽是我水族一脉真正的信仰,可却无法因此事降临此地。北溟,我身去之后,你又该如何?”

说到此处,苍老海神那黯淡的脸色越发苍白,血色褪尽。很显然,年纪高达八千岁的他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把一生都倾注在了自己所守护的种族之上,他也如同历代海神一般,未能用完自己完整的寿龄便已迎接了华烬。

回答它的是海神珠之中挣扎愈发强烈的蓝色微光。那即将成型的北溟之魂仿佛是已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近乎疯狂的在冲撞着那层灵智的最终界限。

“我已无法…再在这个世界上做更多的事情…”

“可我的守护……却没有完成。”

“若我…若我还能有一点时间…”

“若我……”

苍老海神的声音不甘而又不舍,幽然悲凉的叹息之中一切都在逐渐地消弭而去。失去了神采的蓝色眼眸之中飘散出一点蓝色的火星,在幽暗的神殿里光芒大放,瞬间就席卷了死去神族的身体。奇异的光火几息之间便已燃烧殆尽,白发的老人业已随之从世间消失,唯有一缕微薄的浅蓝色雾气升腾了起来,朝着无人可抵达的高空飘荡而去。那是海神的灵魂,他选择了进入神葬之地长眠而不是与元素永生。但即便如此,海神殿内的水元素依然在华烬完成的一瞬间,随着四散流失的无主神力凝聚并暴涨,席卷了空荡大殿的每一处,似是要把华烬神族留在人间的所有痕迹都尽数洗去。

暴动的神力与水元素即将突破这座幽暗的大殿的一瞬间,那柄落在了地上的法杖“北溟”突然自行跃上了半空,海神珠几次明灭之后,突然炸裂!

炸开的海神珠带起了一圈透明的波动,原本暴动的水元素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闪亮的碎片在空中融化,泛起的层层幽光最终化为了一道人影。那人影自空中降落,伸手在虚空中握住了悬浮的北溟。霎时,所有的水元素与神力都纷纷朝着那半透明的虚影涌入,最终将那原本没有实体的影子变为了真假难辨的“人”,而那原本要扩散而出的神力波动也就此徐徐消散。

那由水元素凝形而成的人抬起头,幽蓝的眼瞳,灰白的长发,不是方才华烬而去的海神又是哪个?

但这个“海神”,只是刚刚完成进化的北溟之魂通过水元素模拟出来的而已。一直卡在进化最后关头的器魂,在海神抱憾而终后受到刺激,终于强行突破了那最后一层界限。感悟海神遗愿而进化完成的北溟,心中已被海神最后一刻心中最强烈的欲望“守护”所刻印,本能促使刚刚拥有灵智的它做出了代替死去海神完成守护之职的决定。因而他通过北溟强行收回了那昭示着神族华烬的神力波动,并以特殊的方式暂时把它们收归在北溟之中。

沧夏即将带领火族攻入海洋星,海神之位此时万不可悬空。第十一代海神征战一生,未曾培养继承者,此时的北溟不得不用自己积攒了数万年的灵力结合海神神器的气息暂时代领海神之位,以抵御火族最后的进攻。

有着上一任海神面容的北溟之魂眼中的悲意久久无法散去,他握紧了那本应是他“身体”的法杖,咬牙沉声道:

“你赋予我灵魂,我报还你一生。”

“我就是你遗憾中的那个代表希望的如果,我就是若。”

“是北溟之魂若,也是海神若。”


第二日水火两族决战的战场上,包括蛟龙神沧夏在内的所有火族都震惊于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重返巅峰的“海神”的突然出现。第十一代海神是自初代以后历任海神中战斗能力最强的一个,刚刚修炼至伪神阶层的年轻的沧夏能够将他重创靠的还是自己能力的诡异,以及海神已从巅峰滑落的实力。

那日两败俱伤,虽然海神伤的更重,但沧夏也好不到哪去,自身实力不过正常状态的一半。如今海神却突然以完全状态出现在战场上,她又怎能不惊?

但无论如何,对水族的战争已是即将毕其功于一役,只要拖住了海神,其余的水族又何足为虑?

在蛟龙神又一次开始了她的进攻的时候,她也未曾想到,对面的海神,其实正是他手中的那柄法杖所化。


“海神,你又何苦这样顽固?”一天一夜的战斗,即使是沧夏也不得不暂时停缓攻击暂时回复体力,可她对面的海神却似铁了一条心,分明是一位守护神族,此时却战的眼红,半步不曾退让。看那样子,竟像是有些不要命了的样子。

“我身后的大海是我要守护的地方,我身后的子民是我要守护的种族,我又怎能后退半步?”他眼底赤红,声音嘶哑。同样灯枯油尽,他为了将火族大军尽数阻拦在此处,已将数万年来积蓄的灵力使用殆尽,若再战,恐怕就要以燃烧灵识为代价了。

但燃烧灵识又如何?他的灵魂本就是那人所赋予,为了完成那人的愿望,他在所不惜!

这时却听到沧夏看着他有些惊疑的声音:“你……”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为器魂的力量即将耗尽,这使用灵力和神位气息模拟而出的躯体也即将崩溃。毕竟他的本体,就是手中所持的北溟,这个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海神不过是一种特殊的器魂现身方式而已。一昼夜的鏖战,终于让他再也无法维持…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让沧夏发现他其实是器魂的秘密,将北溟据为己有吗?不……他不愿,他是海神的东西,永远都是,他无法忍受自己沦为火族手中之物!

我宁愿,毁了自己!

自我引爆的念头刚一出现,耳边却骤然响起一个声音: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你是谁?”他震惊之余询问出声。

那个温和沉敛的声音这一次在所有人耳中再度出现:

“世人以神位称之我,青龙之神朵拉格。”


因若调动大量水元素与沧夏剧战而引起了元素紊乱的天空在这个声音响起以后,骤然平定了下来,巨大的青龙光纹瞬间浮现在高空之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若身后的青衣男人唇角带笑,以嵌着青玉的龙形金冠束起了海蓝长发,蓝白外袍之上银月青龙锦绣流岚。璀璨夺目几欲胜过日光的金色眼瞳之中,瞳仁圆润而不似寻常龙族之狭长,深藏着沉敛如海的细密情绪,恰如极渊。而那绝美至夺人心魄的倾世容颜更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余不由自主的赞叹。

这世间怎会有…俊美至此之人?

不需要过多的话语,简单的一句自我介绍,加上空气中凝定的若有若无的威压,以及那身侧不断升腾流动的浅青色神华,便足以证明此人的身份——水族的至高之神,龙族皇者青龙神。

包括沧夏和若在内,没有人想得到这位地位崇高的星系守护神居然真的会亲自降临海洋星。四方尊神之一,又掌控着两大最高等神兽种族之一的龙族,面前这位看起来温润柔和的神族,究竟会是怎样的实力呢?

“蛟龙沧夏,水火两族同为上古原生系族,相处时日甚长隔阂误会是正常。但如你今日这般作为,已有伤天和。”那微笑着的青龙神言语之间十分平和,却有着不容抵抗的绝对威严,“水族乃是我青龙神之名下的系族,怎容你挑衅折辱?海神君亦为我之挚友,如今已有八千六百岁高龄,于你则是长辈,你怎可如此放肆?”

“今日之事,须火族予我水族一个得当的交待。”

海洋星的水元素在这一刻仿佛响应着空中那俊美神族的言语一般,裹挟着锋锐的气息迅疾地流动着,冲上天空环绕起那两位神族。映合空中的青龙光纹,一时之间天地肃然。

那边沧夏也是被降临而来的真正尊神震慑了一番,此时凌厉强势如她竟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若终于放下心来,正想着如何避过这位尊神回复本体,却看见对方眼含深意的看着他。

他僵了僵,耳边响起细不可闻的声音:

“我可以解决了火族人,但还要你来收尾。”

“降临此地已是触摸到了神界法规,我不能再亲自插手两族事宜。”

“辛苦你了,北溟。”

伴随细微传声而来的是柔和却庞大的神力,充盈着他所熟悉的水元素气息。虽然是龙族血脉之中承载着的水族神力,却丝毫没有龙族的那份高傲。在那一瞬间,若甚至有一些恍然……像是现在为他注入神力的人,就是之前那个赋予了他灵魂的人重生了一般。

青龙神…吗?

第一次相见就几乎是想要认他为主的那种冲动,大概…不是幻觉吧。


这场千年以来声势最为浩大,战况最接近于决出胜负的战争,最后终止于水族至高之神的降临。

水族守护者海神与火族蛟龙神沧夏在青龙神的面前初步达成了和平协约,双方各自撤回大军,整顿休息三日后再行细致磋商。

原生系族之战,有伤天和,双方永远也不能将战争进行到最后一步,因那九天之上的神界自会在适当的时候降下神谕。

不过三日之后设在草族地界上的洽谈会议上,代表水族出现的人却是水族之君,灵兽“碧海青空”鱼龙王,而非海神。当然,谈判桌的另一端,坐着的是以神族之名来此公证的青龙神朵拉格。

水族尊神在此处公证水火两族的和平协约?火族人心中自然是不太高兴。但尊神名号之下,神族法规的约束也是十分严厉,他们倒也清楚这位青龙神大抵不会在这种场合为水族谋利。

火族的面部表情朵拉格自然是尽数收归眼底。面上微笑依旧,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不过是凤凰儿那个懒人……懒得同自己下界来罢了。这些精灵族啊,倒是想的太多了……


不过千算万算,他却是没有察觉,火族那蛟龙神沧夏望向他时眼中莫名的情绪……


和约签订,自始至终海神都没有露面,而谈判桌尽头始终面带微笑的青龙神也一言不发。直到仪式完成,火族人退军而去,水族疯狂的欢呼了起来,蓝发金瞳的俊美神族才起身,立于窗边长久地凝望着天空。

水族之君鱼龙王站在青龙神身后,心中却是由衷的佩服。这位青龙神的来历,他也曾有所耳闻。沉敛稳重,处事成熟,心机深的令人无法推测,这一切特点出现在一个七八千岁的老成神族身上或许很正常。但鱼龙王自己是清楚的,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其实此时也不过两千岁出头罢了。

朵拉格自然不知道水族之君在琢磨他的年纪,此时他担心的是那北溟的器魂。虽然自己已是争分夺秒的卡着神族法规,在战争的重要节点出现的瞬间降临下界,但那器魂硬承海神神位又剧战一昼夜,灵识之力已近枯竭,不知还能否救的回来…

瞧着鱼龙王离开了此处走远,他低头凭空从怀中取出一柄修长的幽蓝色法杖来,湿润的水元素萦绕其上不断波动,正是海神武器北溟。青龙神纯粹温和的水族神力正包裹着它,修复着与沧夏大战中的损伤。但无论青龙神力怎样修复法杖本体的裂隙,其上那颗布满了裂纹的海神珠都依旧黯淡无光,这也昭示着那个忠诚于水族之守护的器魂至今还无法苏醒。

朵拉格能做的只是把北溟放在自己身体里以神力温养休整,但那器魂的命运,他还无法决定……

“难道……只能让你将这职责担负下去了么?”他抚了抚黯淡的海神珠,轻叹。

北溟之上光芒明灭。

“无论如何……”金瞳之中悄然点亮了一缕炽目的光华,修长的手指点在杖尖之上轻颤,一道鲜红中带着点点赤金的血液顺着其上的细密花纹流淌而下,渐渐渗入其中,“快些醒过来吧。”


火族退军以后的半月之中,海神依旧没有露面,海神殿中亲自代领水族事务的人则是青龙神。出乎所有水族意料的,这位长居神界的龙皇,在处理精灵界水族事务的时候,竟然也是手到擒来。轻重发落,文武裁判,几乎给人一种多智近妖的感觉。

仿佛一直在海洋星管理水族的人其实就是他一样……

这些精灵界的水族又怎会想到,神界龙族之中权益纠纷谋断暗算,比之精灵界更甚数倍。两千岁出头的青龙神,所经历的一切又是谁所能想象出来的?

青龙神把大战以后的水族管理得万分和谐完善,水族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重创隐退的海神已然半月未曾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青龙神也并未当众提起过海神的伤势,这……

但无论水族众人怎样担忧,海神早已华烬之事,却是真真切切的。

朵拉格以自身神力和神血温养修复北溟半月,法杖不仅回复如初甚至还有所进化,其中沉睡的器魂也逐步地被唤醒。通过更多的交流,朵拉格也了解了前任海神华烬的来龙去脉,以及这个器魂的秘密。

“若,你已能脱离北溟行动了?”海神殿深处的秘殿里,北溟被青龙神取出之后立在了面前,一道浅蓝色的光影自法杖之上升起,正是方才恢复了灵力的器魂若。

“多谢尊神。”虽已再次凝形,却没有固定形貌的若在空气里对着面前的神族深深一礼。若不是对方慷慨的使用自己的神血来进行修复,他也无法这么快便得以重新凝形。

“那么……这海神之位,该当如何?”朵拉格却是深深一叹,“华烬的事情我还没有透露出去,其实也是在等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若有些发愣。他以为神位传承这种事情尊神会一手决定,却没想到刚苏醒过来就被抛过来这么一个问题。

俊美的龙族男人朝着他笑了起来,金瞳之中神光波荡:“你也是这海洋星和水族的守护者啊,我当然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来着,当时那样做也只是情势危急之下的一时之勇。现在问题摆在面前,他只是刚刚拥有灵智的器魂,又怎能思考出完美答案。“尊神的种族里,自然也会有当代的翘楚吧?那不如就…”

“不。”微笑着的神族打断了他,“神界的人,不合适坐这个神位。”

“可……”

“若是依我来看的话……”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手,抚上了北溟,“若,你可愿接承这海神之位,自此担下守护神族之重任?”

年轻的器魂微微一颤,似乎内心有着剧烈的波动。但很快的,他平静下来。

“我愿意。”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即使是付诸一切不惜代价,也不会追悔?”

青龙神那双极明亮夺目的金瞳幽深地望着他。

“我不悔。”

他续道。

“这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无论是替他,还是替整个水族。”

于是朵拉格也再没有问他其他问题,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半晌后,他听见面前的青龙神温和的声音:

“好。我自会渡你成神。”


七天之后,他感受着自己真实的站在地面上,手心里有着热度的肌肤,如在梦中。

青龙神遵守了他们之间的诺言,用了自己三滴精血,结合北溟的灵力,赋予了他鲜活的躯体,并最终渡他继承了海神之位。

那一日起,他正式成为了第十二代海神。因失了近一千年修为而面色有些苍白的青龙神将获得了又一次进化的北溟亲手交还给他,笑着道,海神君,此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即使是用了我近半的修为为你做出了鲜活的身体,但依然无法改变你的本体是北溟的事实。”那个赋予了他新生的俊美神族如是忠告他,“平日里最好还是不要使用北溟了,一旦出现意外便有可能是无法修复的损伤。”

“其实如此这般你已算是有着青龙血脉的神族,不使用法杖辅助也不会对实力有太大的损失。”那人又续道,“更何况,你同他不同,你解决问题的优先方式不会是战斗,对否?”

“你会是一位睿智冷静的海神。”

是的,我会的。他这样在心里回答那人。

“我将以我之生命我之灵魂,有生之年内护得水族平安。”

这是他已经历过的一生,也将会是我要经历的一生。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此为,第十二代海神若之誓约。”


新海神的继位仪式之后,他低调的离开了海神殿,一个人来给已降临精灵界月余的青龙神送行。

他微微泛蓝的墨黑长发在湿润温凉的风中轻轻飘荡,夕晖照耀之下纯粹的蓝眸之中仿佛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灿金色。配上那张与对面的龙族男人七分相似的脸,某一瞬间,两位水族的守护神竟像是互为镜中倒影一般。

“我也没办法啊…你承了我的精血而成人,脸这种东西太相似,也没法改的。”朵拉格曾对着他的脸颇不着调的调侃了几句,还不忘叮嘱他了一件似乎很要命的事情,“若,你可要管好你座下那些子民,莫要叫他们出去胡说啊。你我虽然确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但我…咳,我还是清白的…啊。”

思及此处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因为想起了神界那位传闻脾气甚为火暴的凤凰之神……

“尊神再造之恩,若怎敢容他人造次。”他一本正经道。

但其实……他,确实很愿意承认他是青龙一族的血裔。对于那个以血予他新生的人,他的钦慕与尊崇,早已与赋予他灵魂的前任海神一般。

“回去吧,那里是属于你的海洋,是你座下子民生息繁衍的地方。”临别,龙族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的。”

那青蓝色的身影鸿飞冥冥,而他站在原地看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是沧海碧空相交之处,也就像是他与那个人命运交际的痕迹。

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


此后长达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如朵拉格所预言的那样,逐步成长为了一位心机玲珑、多智冷定的水族守护者。他不断的学习着那人的举止气度处世为人,凡事多以智者之思化解。

截然不同于上任海神的战斗生涯,在水火两族人的眼里,这位似乎是由青龙神从神界带下来的新海神三千年也不曾与他人动过手,仿佛他根本就不会用法术一样。但这位海神却用事实告诉了很多人,解决问题的最优方式未必是战斗。谋略,对局势的掌控,对人心的了解,对倾轧平衡之间的维持之道,这些东西几乎就能解决之前让水火两族屡屡动手的矛盾。

由此而被外人赋予了八面玲珑之称的若,也成功名列于神界之中公认“令人感到恐惧的神族”排行榜上。其他神族对他的评价大多是,“朵拉格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继承人”“不会是那家伙的小号吧”“朵拉格的迷之影分身”一类……

他却挺喜欢这些评价。

遵守与那人定下的誓约,本就是他余生的生活方向。

在他治下,水火两族原本剑拔弩张的态势逐渐得到缓解,虽仍偶有小规模冲突,但比之从前的烽烟四起已是安宁了太多。修生养息无为而治,为连年战火所破坏的生活秩序逐步恢复,无论是水族还是火族,都感受到了几千年未曾有过的平安喜乐。

生活宁定的基础之上,他开始着手恢复水族断层的文化传统。自重建海神殿梦莲池委托草族培植隐梦莲始,越来越多的传统复现于水族日常生活之中。他希望这些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美好事物可以让他守护的子民们忘却战争抛弃战争,与火族最终修好。

毕竟在那么久远的创世时代里,三原生系族本是那样的和平安乐。

期间朵拉格又有几次秘密的降临过海洋星,都是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在精灵界特意下界来关照的。几千年过去他也学的聪明了许多,朵拉格问他近日如何的时候他只回以盛情邀请,用这个方法多次把那个拿他无可奈何的龙族男人骗下了界……

当然,有一次他的脸面得到了相当的照应,在他眼里一向是活在传闻之中的凤凰神居然跟着一起跑了下来。问及执法神那里如何交待的时候,总是火焰云霞裹身的凤凰一族守护神相当大方地回答说……

“你说奥尔德?回去揍他一顿就是了。”

素来稳重优雅的年轻海神愣住了,求救般望向一边面上依然带着笑眼底目光万分深沉的青龙神。

“……若,这不要紧。”被他盯了太久最后还是妥协一样苦笑起来的青龙神大人这样回答了他,“…有我呢。”

……哦。他在心里应了一声,觉得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难怪青龙神大人和神界大多数神族关系都保持的不错呢……

得夫如此…是吧。

与青龙神从样貌到气度七八分相似的海神本以为第一次见到他的凤凰神大人会被他吓到,万万没想到的结果是他被对方吓得不轻。

理所应当的,临走的时候那个火焰般的女子也没忘记给他会心一击:

“我说小朵朵啊,你该不会是从哪刨了个弟弟出来放到精灵族这当海神了吧?”

……

最后还是青龙神亲自给他解了围:

“哪有,我弟弟不在这……走吧跟我回龙城那边啊,上次你吵着要的那种芙蓉我种出来了。”

于是他就瞧着朵拉格牵起了身边女子的手道别而去。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他对凤凰之神都怀有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最后得出了结论:作为水族的守护者,他命里果然还是和火族犯冲。


神族的寿命漫长,长久的岁月里他曾以为余生都将是这般的平静安乐,从未发觉这生活的恬静不过是命运那枯败的朽骨之上披着的用以掩人耳目的彩衣。

魔族蠢蠢欲动之时,精灵界暗潮汹涌。魔族治下的黑之翼时有现身,后来更是有杀戮盛会级别的魔族隐匿于精灵界之中,从草族的克洛斯到海洋星。他觉察到那两个魔族的威胁,暂时解开了海洋星对冰元素的禁制以帮助那位精灵界冰族第一人完成必杀术。自那之后,他便明白自己更加的不能离开海洋星。守护神尚在,魔族业已如此张狂,若他擅离职守,不知又会有怎样的大事发生。

虽然…他是那样的想回神界去助那个龙族男人一臂之力啊。

那段时间对于他来说是永生无法忘记的煎熬。他此生为守护而生,可他却无法同时守护水族和那个人。他无法抉择更无法舍弃,最后只能无助地在海神殿里为那人祈祷。

然而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还是一个龙皇陨落的噩耗。那一日,他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些属于那人的血液似乎都冰冷了下去,生命里仿佛缺失了重要的部分,从心底一直到灵魂深处的剧痛。

你说要一直站在我身后,我也想永远都站在你身边,可是到了最后……

我们都失信了啊。

他无数次在午夜寂静无法入眠之时,自身体里取出那柄数千年不曾动用过的法杖北溟,追忆起那人将北溟放在他手中时,虽苍白疲惫却笑意温暖的神色。

那个人说,海神君,自此以后我们便是同僚了。

那个人说,若,这不要紧,有我呢。

那个人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他,近来可好?

那个人教授他为人处事之道,说他会是一位冷静睿智的海神。

那个人牵起高傲美丽的火族女子,挑起眉笑声与他道别。

……

为什么我无法守护你呢?

为什么我无法像守护水族那样守护你呢?


他曾前往神界,登上那座青玉的祭坛,亲眼看见破碎的蓝莲花与那个雾气中朦胧的火焰般的背影。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后来那曾经烈火一样高傲炽烈的女子用沉寂冷定的声音对他讲述了一切,最后枯寂的语声中带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说,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很喜欢你的,毕竟你和他那么像。

她说,我想他会用一千年的修为去救你,大概也是很珍惜你的。

她说,现在我很想他,但是我不敢看你的脸。你们那么像,我怕我会失去最后的理智。

她说,你走吧,回精灵界去,继续你的守护,就是对他最好的报还了。


自此之后,海神若再也没有回过神界一次。

一直到,诸神黄昏的天灾降临在精灵界的那一日,他面对着被撕裂的天空中死灵呼啸而出的幽冥之门,道出了一句深藏于他心底,以他生命为引的咒语:

神印·水引·青溟叹。


那一日的十万年未曾降临过的天灾,骤然现身如同末世。铁幕般沉重压抑的黑云笼罩了整片天空,狂风与雾气分别自天空两端的尽头升起,它们代表着冥界的亡者,朝着生人的世界发起进攻。乌云之中,天空裂开了巨大的缝隙,鲜艳刺目的淋漓的血海与疯狂蔓延的荆棘映出了精灵族们眼中深含着的恐惧。

来自于冥界的亡魂与死灵自那天空中的缝隙巨门中汹涌而出呼啸而至,尖锐的啸叫声震的人头皮发麻。这些死去多时徘徊于冥界的已亡之人怀着自己对生者世界的渴望业已疯狂,在诸神黄昏的这一日撕裂了生与死的界限冲入人间,携带着庞大的死亡气息与瘟疫,还有大量的冥界生物。

精灵界从这一日起被灰色的死亡雾气所包围,那天空中的裂隙在七昼夜后才缓缓消失。短短七天,精灵族数量锐减三分之一,上千族群灭种,还有大量的为死亡气息和瘟疫所伤的种群。而赖以生存的河流、森林与大地,大都遭受污染,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无法恢复如初。

而这场大灾难中,海洋星全部的种族却是分毫不伤。幽冥之门关闭以后,依旧碧波荡漾海天清朗的海洋星在破败的精灵界竟如同仙境。

而这一切美好的保存,只是因为海神的一个法术。

幽冥之门开启时,他已察觉了此次乃是十万年一遇的天灾。他很清楚,此时的神界亦是与精灵界相似的景象,九天之上魔族与神族正是生死博弈。作为唯一生活在精灵界的神族,这一次他将是孤军奋战,无人可予他分毫援助。

但,那又如何?他是海神,是万千水族的守护者,即使是天塌了,他也会顶着!

他站在海面上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和其中张开的猩红裂缝,一面厉声警告所有水族不可离开海面,一面孤身冲上天空。在所有水族和神子神女们震惊的目光之中,继任近五千年未曾当众用过一个攻击性法术的海神大人一闪身间便完成了三个法术,青龙族的龙息,鱼龙族的圣水灵光加上一道从未有人见过的波纹瞬间将冲下天空来的数百个亡灵绞杀成碎片。北溟之魂生来的天赋彰显无疑。

他怎么可能不会战斗。应该说,战斗才是他的本能!毕竟,他本就是一件武器。就算是数千年不曾动用杀招,但历代海神的战斗能力,自他诞生时便烙印在心底。更何况,他还继承了青龙皇族的血脉。

一向温存平和的海蓝眸瞳之中闪烁起了悠远的灿金色彩,水族攻击法术在他的手下如狂风骤雨一般倾泻而出。凌厉,冰冷,高傲,此时的海神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不复平日的宁定温和。而他掌控之下环绕游离的水元素也充斥着决绝的杀气,锋锐如刀,每掠过一道半透明的亡灵身体便能将其瞬间撕裂。

但亡灵之体无法完全毁灭,那天空中洞开的地狱里还有无数啸叫的生物蠢蠢欲动,就算他爆发出再强的攻击力,也无法拦截那成千上万,覆盖整片天空的死灵生物。除非,他能将整个海洋星包裹在结界里,把那些代表着死亡的恶魔驱逐于外。

覆盖一个星球的防御法术?即使是在创世神时代由初代神族留下的《本初·法术二十卷》中也未曾提到,只因防御总比攻击困难的太多,同等程度的防御法术要消耗比攻击法术更多的灵力。若范围扩大,灵力的消耗还会呈几何倍数的增长。更何况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还要去保证防御的效果。真的创造出这种法术,恐怕也没人负荷的起。

但,这又为什么不可能做到呢?

他没有这样的一个逆天法术,但他,拥有一个神技!一个属于神族的、令魔族退避三舍的至高无上的神技!

狂风呼啸的海面上,他傲然立于海天之间,墨发飘舞。眼前是足以毁灭这个星球所有生命的亡灵与瘟疫,身后是他发誓要护得周全的一切。

我无法杀光亡灵也无法关闭灾厄之门,但只要我还活着站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能越雷池一步!毕竟那海面下的所有生命,就是我存活于这世间的意义!

苍穹之下,青溟之上,海神叹息!

幽蓝法杖自他手中凭空化形而来,正是雪藏多年的北溟。他犹自记得那人的忠告,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了然与释怀。

他将完成他的守护誓言,绽放那极尽美丽的水元素之光。就用那个,与盛开之蓝莲同根同脉,和他一样只为守护而生的神圣法术。

他握紧了北溟,在其上轻轻一吻。

怒潮汹涌的大海在这一刻宁静了下来,仿佛是在安静等待空中那个人的动作。一时之间,天地间消弭了海潮声之后只剩下空中亡灵的尖叫。

而在那个人握紧的北溟之上,有一点光芒亮起后如闪耀的星辰一般荡漾开来。

逐渐亮起的碧蓝光芒如同巨大的月轮在空中升起,将辉光撒落到每一个角落。奇异的嗡鸣声中,一层接近透明的光幕自海面之上浮现出来凝聚成型,微微的颤抖着,奇异的光之纹路在其上勾画流淌。天空中的亡灵似乎也被那其中散发出的某种高傲圣洁的气息所震慑,在空中有些慌乱的停滞了下来,一时竟没有立刻扑向海面。

那是属于创世神时代的神族气息,被创造出这个法术的神族封存于法咒之中埋藏了数万年。最接近于创世神的神族气息,终于在此时此刻重现于世间,将冥界百万亡灵尽数震慑!

能看到那碧蓝月轮的映照下,阖着双眼轻声吟唱的海神面前有一团光球逐渐成型。海面上的光幕愈发凝实,那光球也更加清晰,竟是一个缩小的海洋星的模样。而海神在吟唱之中伸出右手按在那光球之上,泛金的神血立时包裹住了它。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手握着北溟一手按着光球的海神,竟然破碎了!

在轻灵幽美、如同歌咏着神圣般的吟唱声里,半空中的青衣神族先是化为水元素一般的透明身形,而后又破碎而去。冗长艰涩却清脆动听的吟唱声犹自飘荡在空荡的海面上,那由海神化出的数不清的细小光点,已然尽数融入了那已经开始泛金蓝色的光球之中。水族们来不及惊呼,只见海面上的光幕仿佛是响应着那奇异光球的召唤一般骤然升起,一直到了天空中高悬的月轮之上才停下。

就在光幕升起的瞬间,原本碧波荡漾的海洋,居然变成了黑白的颜色!仿佛是那奇异的光幕将海水的色彩尽数抽走了一般,了无生机的黑白色海面与空中青蓝光华流转的光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颗星球上博大浩然、无穷无尽的水元素也在这一刻,乍然凝定。

仿佛自地心而起的某种轻微的颤抖,奇异的精神波动扩散至辽阔水面的每一处——

然后,那凝实的光幕已将整个海洋星完全封闭!

天空中的亡灵终于从洪荒威压之中恢复出来,开始不断的冲击着那层透明光幕。然而无论是亡灵生物、死亡气息还是瘟疫,都无法穿透光幕分毫,他们撞在生长着繁复光纹的帷幕之上只能泛起层层涟漪,唯有空中月轮下那悬浮着的“海洋星”,还在散发着持久不断的金蓝色光华。

青溟叹,这正是一个只为守护而生的法术,而且,也是神族那至高无上的十大神技中的一部分。隶属于排行第六的水引,与蓝莲花一脉共生。不同于蓝莲花抽取水元素的可怖攻击力,青溟叹的效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与一定范围内的水元素融为一体。

这个融合是从躯体到灵魂的完全融合,相当于将自己也化为水元素,彻底的与水元素不分彼此。而这个过程也就相当于暂时的完全毁灭了自己的躯体,与神族华烬后和元素共生的状态倒是极为相似。把自己融合在元素之中,便意味着获得了获得了与这些元素相同的特性和对元素的完全掌控力。处于这个状态之下,可以说能力特点已经无限的接近于创世神!

而他不计后果全力释放出的这个神技,也就相当于以创世神的身份调动元素形成防御结界。将自身完全融于水元素之中,以心魂来操纵庞大的水元素而形成的结界,不仅覆盖了整个海洋星,也做到了天衣无缝。

如果只是与一部分水元素融合当然达不到这个效果,即使是神技也一样。所以,他选择的融合范围是,整个海洋星!以他海神的身份,终归还是做到了与整个海洋星的水元素融为一体。这,才使得他全面保护海洋星成为可能。

他在吟唱青溟叹的同时,将分散于每一分海水中的海洋之心召唤了出来,那也正是等同于塞西利亚之心存在的海洋星之核。青溟叹叠加海洋星核心,终于让他拥有了海洋星的“最高权限”。

在这个状态下,他就是海洋星,海洋星也就是他,他可以完全的调动每一分水元素为自己所用,这才有了覆盖整个星球、牢不可破的强力结界。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维持这个法术多久,也不知道那空中的幽冥之门何时关闭。神技消耗的力量是惊人的,就算青溟叹以这种方式释放出来已经最大程度的降低了消耗,但亡灵生物悍不畏死的冲击让他不得不时刻凝定心神以维持与水元素之间的融合。因为他很清楚,他已无退路,如今所有人依靠的都是这个法术。他能做的,就是将他的守护进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他自己也未曾想过,这所谓最后一刻的到来,竟是在七昼夜后……


海天苍茫。黑白色的海洋之中,无数水族或沉于水中或浮于水面之上,他们的目光也都尽数凝结在空中的月轮之上。

天空中冥界死灵的冲击一直都没有停歇过,那层作为海洋星最后防线的光幕也始终固若金汤。但空中那代表着海神之力的月轮,却从最初的满月开始渐渐亏缺,三日多过去已成弦月。光幕依然坚固,可海神力量的逐渐消退却不得不让人担心。毕竟,没有人知道那灾厄之门几时才能退去。

第五日,月轮已缺为浅浅的峨眉月,光幕上的纹路已黯淡许多。然而水族们谁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的祈祷。

恰在此时,飘渺轻灵的琴声自远方的天空传来。柔若春水,清若山泉,泠泷温润,恰似天音。海面上的水族不由得纷纷抬头望去,只见那空中有一团洁白明亮的光不知何时悄然悬浮了起来,却是一朵素白的莲。莲座之上,箜篌之形如凤凰翱翔,荡漾着灵气的透明琴弦上温玉般的手指轻盈拨动,流淌出的琴声似有形水流四散波荡。

白衣,银发,金瞳。那不知何时现身的女子竟如天使,衣袂于海风中上下翻飞。泠泷箜篌之音春水般柔润,淡雅、清新、温柔又充满着希望,撒播到这颗星球的每一处,这颗星球上所有生灵的心底深处。

“翊泠泷!她是箜篌魔女翊泠泷!”终于,有资历较老的水族呼喊出声。当初丽娜丝一族被海神逐出海洋星之后就集体搬迁到了位于克洛斯的风音教,而他们那位神秘的族长,被誉为精灵界第一水族的箜篌魔女却自此销声匿迹。却没想到,大灾难持续的这几日之间,她竟再度出现,还是以第一琴师的身份,奏响了一曲泠泷箜篌。

只是那原本碧蓝的发,为何如今已是银白?

第一琴师之名岂是说说而已,掺入了精神力的琴曲正是水舞终乐十二章中的《白雪》,一时之间已把海天之间沉郁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恰如一场心间飞舞的大雪。一曲《白雪》尽,那绝美的琴师却没有停手的意思,抬手一抹琴弦又是一支新曲。

《凤凰》!

凤首箜篌“七弦”之上,纯白色的夺目光华灼然亮起,竟是展翅凤凰的形状。而随着光芒的闪亮,也隐隐有奇异的鸣声掺入琴曲之中。那清脆高亢的声音,正是真正凤凰族的凤鸣!

传闻七弦之中的琴魂乃是九天之上的神兽种族,凤凰第三族的一头鸿鹄灵魂所化。高傲,圣洁,恰与箜篌的气质水乳相融。使用它奏起这曲《凤凰》,真可谓是相得益彰。而此时此刻选择《凤凰》来弹奏,也正是为了鼓舞水族们不要放弃希望。

渐渐的,虽然空中月轮的光华还在不断黯淡,但水族们已不像之前那般沉寂绝望。跟随着那白衣女子的箜篌琴曲,开始有人应和着幽美琴音进行吟唱。有一个人,就有两个人三个人,很快的,更多的水族加入了其中,海面之下也有无数种族浮了上来,就连海中鱼群也一并加入了其中。

水族们自发吟唱的是一段名为海洋祝福的祈祷咒。这段咒语已经十分古老,是创世神时代便流传了下来的,传说是创世神令海神守护水族,携初代海神降临海洋星时吟唱的祈祷咒。岁月悠悠,完整的咒语流传至今早已只剩下残缺的片段,但这些片段在水族之中口口相传,每一个水族精灵幼年时听到的第一首歌谣必然是这古老的祈祷咒。每一个重大仪式上,也必然会有专职的人来吟唱这段咒语以示敬意。时至今日,水族合族上下找不出一个不会吟唱这咒语的人。

海洋祝福没有特定的音调,只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冗长却不艰涩,反而有着一种欢快轻灵的神圣感。此时不知是谁带头吟唱了起来,竟与翊泠泷的琴曲完美结合,仿佛水舞终乐章本就是这祈祷咒的伴奏一般。

整齐的吟唱祝颂声中,海中生活的鱼群环绕着水族精灵们游动,在水面上划出奇异的轨迹。吟唱声持续不断,一层蓝蒙蒙的光彩自黑白色的海洋之中自然的散发了出来,凝结成数不清的光点,一眼望去正像是夜空中的星辰。蓝色光点升上了天空,纷纷融入了那轮不断黯淡下去的浅浅峨眉月中,持续不断的融入下,月轮亏缺的速度竟然减缓了几分。

琴声不变,吟唱亦没有停止。总有人无法持续吟唱暂行休息,但也有人轮换顶替。只有空中的白衣女子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改变,哪怕是透明的琴弦上已是染了血,而后血迹又不断的下滴蔓延。

而那月轮也终于是只剩下了一丝微末的光华,化为最后的黯淡残月,在漆黑与猩红交织的天空之下趋近于熄灭。

自青溟叹始,已过去了六天多。空中的亡灵丝毫没有停止冲击的意思,那黯淡了太多的光幕亦是摇摇欲坠。是悲还是喜,结局似乎开始朝着坏的那一面不断跌落。

终于,一只亡灵将光幕撞出了一条裂隙,狂喜着向下冲来。海面上的水族们皆是一震,旋即心生绝望。难道还是……

一道凌厉的水光立时刺杀而去!只一个照面,那刚刚突破了光幕的亡灵便被震成了碎片。而抬眼望去,那杀招的起始之处正是依然在弹奏着箜篌的翊泠泷!

《颓流》,翊家一脉相传的乐章,在她手中化为杀戮的利刃。每一只试图闯入光幕内的亡灵,都会被一道随之而去的光芒直接震碎。她奏了近三日的琴曲,也积攒了庞大的水元素和灵力。此时发动杀招,九阶的光翼已自行显现。琴师,此刻化为魔女!

而剩余的水族也很快在神子湘君和神女湘女的带领下分成两拨,湘女带领实力较弱的大部分水族继续海洋祝福的吟唱,湘君带领攻击力较强的水族们迎上了那道裂隙中冲入的亡灵,与翊泠泷一起将这些冥界而来的死灵生物阻拦于天幕之下。

月轮已几乎看不到形迹,但光幕却一直艰难的维持着。那一道裂隙之后,显然融于其中的海神已倾尽了全力在维持,但依然有两三道裂缝接连出现。好在翊泠泷与其他水族们拼力阻拦,依然没有任何一只亡灵能够越过结界。

时间已过去了接近七昼夜,无论是维持结界的海神还是持续演奏和攻击的翊泠泷,再加上从未中断吟唱的水族们,此时都已用尽了全力。月轮渐渐消弭,琴弦之上的那双手被鲜血浸透,吟唱着祈祷咒的水族们嘴角都已淌下鲜血。

这,已是这颗星球凝聚了所有的、最后的力量。

若如此坚持以后迎来的仍是毁灭,或许也已是不得已接受的最好的结果。

然而命运这种残忍的东西,很偶尔的也会悲天悯人。

第七天午夜的最后一分钟,守望了天空整整七天的水族们,终于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一幕。那猩红的血海与漆黑的灾厄之门开始消散,渐渐闭拢的门内散发出似乎不可抗的吸力,百万亡灵在不甘的尖啸中被扯回了其中。而后,幽绿色的瘟疫和灰色的死亡雾气,裹挟着所有的死灵生物一并消失。漆黑的裂隙合拢后,云开雾散,星沉月朗。

至此,冥界的任何生物都未曾踏入过海洋星一步。

片刻的寂静后,疯狂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黯淡到了极点的光幕终于崩溃,化为点点青光回复大海。黑白色的海洋重新波荡起蔚蓝的浪潮,空中的海洋星之心也悄然粉碎再次融入水中。半透明的身形艰难的凝聚了出来,显现在半空之中。正是撤回了青溟叹的海神。

他半透明的水元素之体极其缓慢的恢复成实体,北溟也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却并没有去碰。湘君湘女急匆匆的冲上天空,还未到那悬浮着的海神面前,已能感受到某种令人不安的残破和枯竭。

与逝去青龙神七分相似的俊美容颜之上,往日深邃清亮的海蓝色眼眸黯淡到了极点,泛起了不祥的灰色。面上血色尽褪,苍白得仿佛一触即碎。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想对冲过来的神子和神女嘱托,几番努力,最终只是无力的颤抖了一下。

最后,仿佛用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最后生命力,他将悬在面前的北溟朝着神色焦急的湘君湘女推了过去,声音枯槁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

“去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原本是墨黑色微微泛着蓝的长发自根部而起,霎时便已化为了了无生机的苍白之色,仿若凝上了一层冰霜。他晃了晃,最后还是无法控制的倒了下去。

湘君湘女急忙接住了已经失去意识的海神大人,而此时的他,已是苍颜白发,再不复往日荣光。

青溟一叹后光华尽敛。


幽冥之门的大灾难后,水族算是精灵界中保存最完整的种族,海洋星也是唯一未曾受到污染的地方。一时之间,有很多其他种族的人都来海洋星恢复自身伤势。水族之君鱼龙王与暂领海神之位的湘君湘女忙的不可开交,水族合族上下也在全面帮助着来海洋星求援的人。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曾与水族针锋相对的火族,与水族向来交好的草族。但经此灾难洗礼之后,三大原生种族已是不再计较从前得失,废墟之上的重建,更需要三大种族如创世神时代那般团结互助。

虽然灾难带给了精灵族巨大的伤害,却也用这种疼痛的方式挽回了精灵族的分裂趋势,将所有人强行再次团结在了一起,消弭了许多不和与战争。这或许是七日天灾带给精灵族唯一的好处吧。

但就像五千年前第十一代海神重伤隐退那段时间一样,水族上下每个人的心里都含着对那日于海天之上坠落的海神的担忧。他们不懂神技,但海神那瞬间苍白的长发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接近于不老不死的神族连外表的年轻都无法再维持了,这七日间耗尽的除了他的神力,还有什么呢……

当然,也没有人发现那日与他们共度难关的箜篌魔女已悄然离去,无人猜得到她究竟去了何处。只是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精灵界的历史中出现过。譬如花火,一瞬的盛放后永久的消弭。


谁都没有想到,被湘君湘女安置在海神殿之中沉睡的海神,勉力苏醒所用的时间,是整整一年。

将北溟托付给湘君湘女,赋予他们等同于海神的权力,而后就是一年的深度昏睡。神族的身体原本并不该这么脆弱,但强行与整个海洋星的水元素融合,又抵挡了整整七昼夜的亡灵冲击,仅凭他的神力加上水族的祈祷之力依然远远不够。最后关头,他已将自己的精血和生命力都付诸其中,若幽冥之门再晚一点关闭,他的生命力全部被抽干的话,恐怕他连恢复本体的机会都没有,就该直接华烬于海面之上。

这一年的时间,不过是堪堪恢复了他透支的精神力,才得以苏醒过来。但为维持结界而付出的修为与生命力,却是无法再恢复了。五千年的修为毁于一旦,如今的他也不过是一个空有神位却毫无能力的海神。

不过,他很开心。

就算付出了再多的东西,他遵守了诺言。海洋星,水族,这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都还完好的延续着。

那个曾蒙受他恩泽的水族魔女,也用自己的方式报还于他。那个时候,他很感动。

那么,

此生何憾?

湘君湘女还在尽心的照料着他,但他已想好了今后之事。传位已是时机,人选亦有定论。迟迟没有进行那最后一步的原因只是,他还没有看够这片大海的风景。

只是想多看看美好的一切罢了。

而且,他还有东西要嘱托下去。


诸神黄昏过后的第二年间,一个神秘的来客拜访了海神殿。

说神秘,其实一点也不神秘。来客没有任何遮掩自己的相貌身材的意思,只是向海神殿的神子神女们说,麻烦通报一下海神大人,在下怀灵。

来客银发飘洒,碧蓝眼眸更是纯净无匹,言谈之间浅笑淡然,手中还执着一支翠绿的玉笛。神子神女们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哪里听说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来客与海神在海神殿中密谈一夜后飘然而去,再无形迹。

而此人来过海神殿后不久,第十二代海神自行退位而去,惟留一柄北溟于神殿之中。后神子湘君按神谕继承神位,是为第十三代海神。

那位以多智著称、重修了水火两族和平,又在七日天灾时护得水族周全的传奇海神,就此如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弭无踪。

而水族之中亦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若。

代表着希望的可能性的那个若。


独自行走在云霄星的云海之中,怀灵握紧了手中的玉笛,碧蓝眼眸之中无法抑制的涌起了苦痛之色。

飘渺的云海间空无一人,只有洁白的云迹来来去去,耳畔除过风声再无别的声音。

像极了,神界的那片天海。

也正是因为这里太像神界的那个地方,他才选择了来此处隐居,度过余生。心中的伤口,永不愈合才是最好。只因永久的疼痛,才能让自己永远都记得她,也记得那一切。

决不忘。

他横起手中玉笛,心间忆起那时她执着玉笛飞扬起一首清脆笛曲的绰约风姿。手下一顿,随即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我来代你吹这支曲罢……

他想起自己不管不顾丢下神器星华和那个星宿之神的神位以后逃离了神界,却忽觉天下之大无处可去。几番游荡之后他去了海洋星,想要去见见那个海神——他曾经使用占星术窥测过星轨的那个人,或者是说器魂。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为自己选择好了结局:

重新化为器魂,回归于北溟之中,便如五千年前一般。

“你还是…没有放下吧?”他瞧着对面那个白发苍苍的海神,沉默后问出了这么一句。

“是,我没有。我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淡笑着的海神若很坦诚的回答,“我会永远都活在这里。”

虽然是器魂,但毕竟继承了神位,若他愿意,是完全可以离开北溟去神界长眠的,或者是与元素永生。

“…为什么呢?”他续问,对方却没有正面回答他。

“青龙神当年用他精血予我生命,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动用过他的精血,即使是诸神黄昏的时候也没有。”若有些自顾自的说着,“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可惜他也早已……”

“所以,怀灵,你帮我一个忙吧。”对方笑的很轻松也很温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隐约可见其中泛金色的血液,“这三滴血,就拜托给你了。既然已经无法归还于他,不如就赠予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这份青龙皇族的血脉,大概也算是他留存在这世间的一点念想吧。”

“……好。”许久以后,他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瓶子,却不知道该最后说什么来道别比较好。

“其实没有放下的人并不只是我。”海神却是在他身后淡淡的续了一句,“你也没有。”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出了一句诀别。

“再见了,若。”


是的,他没有放下,也不可能放下。

所谓神族,不过是将自己的执念更久的延伸下去,并最终为之付出一切的族群罢了。

没有人能真正的改变命运。

就像是,那时被他救下的她,如今只余了一支玉笛给他。

就像是,那时继承了神位的北溟之魂,如今终于再度化为法杖中沉寂的器魂。

就像是,那时让蓝莲花肆意盛开的青龙神,如今也只剩下小小瓶子里的三滴血留藏世间。

最后的最后,他,还有这世间曾经存在的所有人,都将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宛如尘沙。

世上千年,不过是一梦罢了。

梦醒,不知是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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